5月最后一周，北京大厦28层，每天都有不少宜信投资者在这里等待最新消息。宜信设立了专门的接待处正规的股票杠杆平台，经过登记、安检，投资者可以进入一间会议室，有投资者连续数天守在这里。
此前，一封署名“宜信公司创始人、CEO唐宁”，标注日期5月22日的公开信在网络流传。公开信称，“我们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，暂停旗下全部信贷产品的本金及收益兑付”。并且提道，“唐宁不会跑路，会留在这里处理相关事宜”。
在投资者得知宜信类固收产品将“良性清退”后，已有多位宜信方面人士与投资者现场沟通，不过一周多来几乎没有进展。宜信在P2P时代便被视为国内头部平台，此后几经转型，延续至今。此次宣布旗下类固收产品启动“良性清退”，不少业内人士并不感到意外。
在行业监管趋严、底层资产质量承压的大背景下，旧模式的退出已成必然。关键在于清退方案能否切实保障投资者权益，让这场“良性清退”真正实现善始善终。
清退方案悬而未决
进入5月，一些购买宜信类固收产品的投资者已经感到不安。“理财师5月中旬跟我们打过招呼，称因为银行支付额度限制，本应在5月底支付的本息不会当天到账，会晚几天。”
而投资者正式得知“良性清退”的消息是在5月22日。“5月20日，公司还在宣传类固收产品，甚至推出了利率上浮的活动。”有投资者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多数投资人都是当天从理财师处得知清退的消息。“理财师在微信群发布了清退消息，也给投资者打来电话。”
她向记者展示了当天理财师发布的消息：公司经过慎重研究，并且向监管部门汇报后，决定自5月22日开始对类固收产品进行良性清退。目前公司正在测算和制定方案。
这次“良性清退”的类固收产品是宜信旗下的业务线之一。宜信是唐宁2006年创立的品牌，早年以线下线上的小微贷款、网贷平台闻名，此后发展助贷业务，拓展高净值人群、家族的财富管理。北大数学系毕业的唐宁创办宜信后，曾首创“债权转让模式”，自己作为“第一出借人”，将资金借出后，再将债权拆分后转售给投资者。
目前宜信有两大业务板块：一是上市公司宜人智科，主要是助贷业务，由早年的网贷平台演变而来；二是瑞承家族信息咨询（北京）有限公司，即原宜信财富的财富管理业务，向高净值客户销售类固收产品、保险、私募基金等。
北京洪范律师事务所律师、高级顾问、法学博士杨祥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宜信使用的“良性清退”一词，是机构对自身行为的主动定性，而非法律术语，更不具备免除法律责任的效力。从民法典角度而言，停止兑付即构成违约，无论机构以何种措辞包装。所谓“良性”，不过是机构向监管机构和市场传达“主动配合、有序处置”意愿的公关表述。
他认为，投资者在接受清退方案前，务必厘清以下问题：协议中是否包含豁免机构法律责任的条款？是否要求投资者放弃后续追偿权利？清退时间表是否合理且有约束力？对价是否足以覆盖本金及合理预期损益？这些问题，应当在专业律师或法律顾问协助下仔细审查，而非在机构催促下仓促签字。
前述“公开信”提及的兑付方案显示：第一阶段兑付基数为“投资人的持有余额－累计已分配收益”，并表示差额基数将按照债权资产的回收节奏，分批分期进行兑付。这一方案被称为“净本金”兑付方案。
一些投资者显然不认可净本金方案。每位投资者的投资金额不同，也对应不同的利率区间。更重要的是，每位投资者的投资年限不同，一些老客户“累计已分配收益”越多，能被兑付的本金就越少。“我甚至得倒贴钱。”有投资者无奈表示，她2013年便开始投资宜信旗下产品，担心自己多年滚动投资落得一场空。
不过，这样的“良性清退”方案并未得到宜信方面确认。根据参与沟通的投资者发给记者的视频，一位自称代表公司的中层管理者表示，宜信对类固收产品进行良性退出，“背景是经济环境和政策收紧，公司决议后决定退出”。
这位负责人表示，公司正在做具体方案，之后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。“正在整理投资人情况，之后才能给出清退方案，预计需要四到六周。”
也有投资人表示，理财师跟自己沟通的结果是，兑付分为三个阶段，第一阶段兑付净本金，第二阶段兑付全部本金，第三阶段兑付本息，预计整个过程需要3年左右。清退方案悬而未决，究竟是先本金后收益，还是只保本金，甚至本金也要受损，方案最终仍取决于真实的投资情况。
杨祥撰文指出，在此之前，诺亚财富深陷承兴国际逾30亿元供应链融资诈骗案，钜派投资问题产品接连爆发，恒天财富等机构相继收缩……当我们把这些名字并排列出，便能看清一个规律：这不是偶发的个别风险事件，而是一个商业模式走向终结的系统性过程。
他认为，三方财富公司的底层资产，以各类非标债权为主：房地产开发贷款、城投非标融资、企业股权质押融资、应收账款质押融资等。这类资产的共同特征是：流动性差、信息不透明、对宏观经济周期高度敏感。在房地产市场上行、企业偿债能力充足的阶段，这些资产能够按期兑付，商业模式运转顺畅；一旦底层资产出现大规模违约，整个结构便失去支撑。
2018年10月，宜信公司创始人、CEO唐宁在加拿大多伦多出席《财富》全球论坛。图/中新
资金流向成疑
宜信类固收产品的底层资产究竟是什么？或者说，投资者的资金流向何方？
想要购买宜信旗下理财产品，需要下载“宜人优选”App，进入“高端理财”页面后，想要进行后续操作，会跳转至“宜优选”小程序，添加“优选顾问”的企业微信后才能进行后续操作。
有投资者告诉记者，宜信类固收产品的起投资金近年来已经有所下降，大额产品起投资金为30万元，期限相对较长，如两年，每半年付息，或是选择到期付息。一些小额产品的起投金额只有数万元。此前销售的产品预期收益多为5％、6％，早期一些类固收产品的预期收益甚至接近10％。
但是对于类固收产品募集的资金究竟投向哪里，连投资者也不清楚。
以一款“沛棉创”产品的说明书为例，其认购金额为人民币30万元起，对于产品具体投资去向，说明书仅列出两项资产筛选标准：一是债权无重大逾期历史；二是债权项下债权人与债务人均无重大涉诉、工商登记异常、征信异常等重大瑕疵。
记者看到的产品协议显示，这些类固收产品的本质是债权资产。产品协议在形式上都是由一个挂牌方、一个摘牌方组成，带担保的产品则增加宜信普诚信用管理（北京）有限公司（以下称“宜信普诚”）作为担保方。其中挂牌方的角色是提供资产的债权转让方（即融资方），摘牌方作为投资人代表受让债权，两者为交易对手。
宜信普诚注册资本为20亿元，实控人为唐宁。除此之外，多份产品协议的债权挂牌方、摘牌方不同，而且从股权、高管等方面与宜信并无直接关联，但是有多家公司位于同一城市甚至同一区县的情况。
比如昆明途昂投资有限公司、昆明坤优投资有限公司、昆明睿镀投资有限公司等公司，多次作为宜信类固收产品的挂牌方、摘牌方出现在协议中，这三家公司均位于云南省昆明市西山区，员工人数均为0人，三家公司的成立时间相隔不过一周。
既然类固收产品背后的资产是一些公司的债权，那么这些债权具体又对应了哪些资产？
在前述沟通会上，一位投资者表达了自己的疑问，称目前已经无法购买类固收产品，但是如果宜信“宜享花”业务的客户仍在借款，是不是意味着“只出不进”？他认为，自己购买的类固收产品是“宜享花”的资金来源。
这位负责人解释，“宜享花”是助贷业务，与涉及清退的类固收产品并非同一业务线，“助贷业务的钱来自银行，我们通过银行授信放给自然人，做小额贷款业务”。
信息黑洞的顽疾
面对投资者追问“我们投资的钱去哪儿了？”，这位负责人表示，现场无法解答，但会记录相关问题。他多次强调，公司其他助贷、保险等业务均在有序进行，与涉及清退的类固收产品不是同一业务线，将赚钱的业务线保留，公司会有更多利润。“类固收业务收益率比较高，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再这么运行下去，资金周转、变现很难继续进行下去。”
投资者则普遍认为，类固收产品募集的资金通过一系列壳公司在宜信“体内循环”。一位投资者告诉记者，理财师曾明确告诉自己，类固收产品对应的是宜信小额信贷债权。
这涉及宜信旗下两条主要的业务线，一条是网贷业务演化而来的助贷业务，一条是财富管理业务。两者究竟是什么关系？
宜人智科由宜信2012年推出的网贷平台宜人贷发展而来。宜人贷于2015年在纽交所上市，被称为“中国P2P海外上市第一股”，是当时的头部平台。但是从2018年起，P2P纷纷爆雷，为了达到合规要求，宜人贷由P2P模式转向助贷模式，负债端逐步以银行、信托等持牌金融机构的资金替代原个人投资者资金。
助贷模式是指，助贷机构通常为互联网平台，与金融机构如银行、消费金融公司、信托合作，将贷款业务拆解为获客、风控和资金等环节，双方分工协作的业务模式。机构通过协助提供客户、技术或增信来促成贷款，并收取相应服务费。
2019年，宜人贷改名为“宜人金科”，并将宜信的助贷、保险经纪等业务注入其中。2024年，宜人金科更名为宜人智科，主要产品是网贷平台“宜享花”，其助贷业务是宜人智科核心业务。
对于助贷业务与类固收产品的关系，5月22日，宜人智科发表官方声明称，宜人智科作为独立运营的上市公司主体，与其他业务板块分属独立的业务体系，运营管理完全隔离，彼此经营独立、互不影响。宜人智科未开展任何财富管理类相关业务。
杨祥表示，类固收产品的底层资产质量、期限结构、集中度、是否存在资金池操作等核心信息，对投资者而言几乎处于黑箱状态。这种信息不对称，一方面源于机构主动的信息管控，另一方面也暴露了监管信息披露要求的不足。
他指出，若能证明机构存在虚假陈述、重大信息遗漏或误导性陈述，投资者可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关于欺诈的相关规定，以及证券类纠纷的相关司法解释，主张撤销合同或要求赔偿损失。
发于2026.6.8总第1238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杂志标题：宜信“良性清退”悬念
记者：陈惟杉
（chenweishan@chinanews.com.cn）
编辑：闵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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